〔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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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阁藏抄本 · 凡 5 叶

平米價

趙清獻公，熙寧中知越州。兩浙旱蝗，米價湧貴，飢死者相望。諸州皆榜衢路，立告賞，禁人增米價。公獨榜通衢，令有米者增價糶之，于是米商輳集，米價頓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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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献公，就是北宋名臣赵抃，在熙宁年间担任越州知州。当时两浙地区闹旱灾和蝗灾，米价飞涨，饿死的人一个接一个。其他州都在大路上张贴告示，设立奖赏，禁止商人抬高米价。唯独赵抃在大街上贴出告示，让有米的人高价卖出。于是米商们纷纷赶来，米价反而立刻降了下来。（按：赵抃，谥号清献，是北宋仁宗、神宗时期的名臣，以直言敢谏、为政宽简闻名。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赵抃曾反对新法，后出知地方。越州即今浙江绍兴，当时是两浙路治所。）

注

赵清献公 —— 即赵抃，北宋名臣，谥号清献，以刚正清廉著称。
熙宁 —— 宋神宗赵顼的年号（1068—1077年），期间王安石主持变法。
知越州 —— 担任越州知州。知州是宋代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兩浙 —— 宋代行政区划，包括浙东、浙西两路，大致相当于今浙江全省和江苏南部。
榜衢路 —— 在大街上张贴告示。榜，名词用作动词，张贴告示；衢路，四通八达的道路。
立告賞 —— 设立告发和奖赏制度，鼓励百姓举报抬高米价者。
增價糶之 —— 提高价格卖出米粮。糶，卖出粮食，与“籴”（买入粮食）相对。
輳集 —— 聚集、集中。輳，车轮的辐条集中于毂上，引申为聚集。
頓賤 —— 立刻降价。頓，顿时、立刻；賤，价格低。

批

赵抃反其道而行之，不靠行政命令限价，而是利用市场规律，放开价格吸引米商，供给增加后米价自然回落。这背后是“看不见的手”在起作用，比单纯禁令高明得多。

禁閉糴

撫州飢，黃震奉命往救荒，但期會富民耆老以某日至。至則大書「閉糴者籍，强糴者斬」八字揭於市，米價遂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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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州闹饥荒，黄震奉命去救灾。他到了之后，只是通知富户和年老有声望的人某天到某处集合。到了那天，他让人写下“闭籴者籍，强籴者斩”八个大字，张贴在集市上。意思是：有粮不卖、关门囤积的，要登记家产、充公治罪；强行抢粮、扰乱秩序的，立即处斩。布告一出，米价很快就平稳了。（按：黄震是南宋的理学家、官员，曾任抚州知州，为官清正。这件事发生在南宋后期，当时江西一带常因灾荒引发粮价飞涨、社会动荡。）

注

闭籴 —— 关闭粮仓不卖粮食，指囤积居奇。
籍 —— 登记没收家产，作为惩罚。
强籴 —— 强行购买或抢夺粮食。
耆老 —— 年老有声望的人，常参与地方事务。

批

黄震这招厉害在精准打击：一边吓唬囤粮的富人，一边震慑抢粮的乱民，双管齐下，米价自然就稳了。可见古代救灾不光要放粮，还得先稳住市场秩序。

但笑佳禾

張全義見田疇美者，輒下馬，與僚佐共觀之。召田主，勞以酒食，有蠶麥善收者，或親至其家，呼出老幼，賜以茶彩衣物。民間言張公不喜聲伎，獨見佳麥良蠶乃笑耳。由是民競耕蠶，遂成富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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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义只要看到田地庄稼长得好，就下马，跟手下官员一起观赏。把田主叫来，用酒食慰劳。有养蚕、种麦收成好的，有时亲自到他们家里，把老人小孩都叫出来，赏给茶叶、彩缎和衣物。民间传说张公不喜欢歌舞女色，只有见到好麦子、好蚕才笑。因此百姓争着耕种养蚕，于是当地变得富裕起来。（按：张全义是唐末五代时人，先后在唐、后梁、后唐做官，长期治理洛阳一带。他重视农耕，使战乱后的洛阳恢复繁荣。）

注

田疇 —— 田地；畴是耕治过的田。
僚佐 —— 下属官吏。
蠶麥 —— 养蚕和种麦，古代北方农家主要副业和庄稼。
聲伎 —— 唱歌跳舞的艺人，泛指娱乐享受。
富庶 —— 物产丰富，人口众多。

批

张全义用亲自下田、奖励农户的办法鼓励生产，效果比空喊口号强得多。可见古代地方官抓经济，也懂得用“正向激励”。

擊鼓剿賊

魏李崇，爲兖州刺史。兖舊多劫盗，崇令村置一樓，樓懸鼓，盗發之處，亂擊之。旁村始聞者，以一擊爲節，次二，次三。俄頃之間，聲聞百里，皆發人守險，由是賊無不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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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的李崇，担任兖州刺史。兖州一带向来劫匪强盗很多，李崇下令每个村子建一座楼，楼上悬挂一面鼓。哪个地方发生盗案，就使劲敲鼓。邻近的村子最先听到鼓声的，敲一下作为信号，下一个村子听到后敲两下，再下一个村子敲三下。很快，鼓声传遍百里之内，各地都派人把守险要路口。因此，盗贼没有抓不到的。（按：李崇是北魏名臣，以善于治理地方闻名，这则故事反映了他利用声音传讯的智慧，类似古代的“烽火台”系统，用于快速动员乡里联防。）

注

魏李崇 —— 北魏大臣李崇，曾任兖州刺史，以治盗有方著称。
兖州刺史 —— 兖州的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兖州在今山东西南部一带。
節 —— 节奏、节拍，这里指敲鼓的次数作为信号。

批

这就像古代版的“报警系统”，用鼓声接力传递信息，百里之内迅速响应，比派人骑马报信还快，挺聪明的民间联防办法。

斷絶扳累

薛簡肅公帥蜀，一日置酒大東門外。中有戍卒作亂，既而就擒，都監走白諸公，命只於擒獲處斬決。民間以爲神斷，不然，妄相扳引，受累必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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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简肃公（即薛奎，北宋名臣，谥号“简肃”）在蜀地当统帅时，有一天在大东门外摆酒宴。宴席中有个守城士兵突然闹事作乱，很快被抓住了。负责治安的都监急忙跑来向薛公报告，薛公只下了一道命令：就在当场抓获的地方把这人斩首。老百姓都觉得这是神一般的决断，要不然的话，乱兵胡乱攀扯牵连，被连累的人必定很多。（按：薛奎是北宋仁宗时期的大臣，以刚毅果断、为政严明著称，出任益州（今成都一带）知州时，留下此事。）

注

薛簡肅公 —— 即薛奎，北宋大臣，谥号“简肃”，曾任益州知州。
帥蜀 —— 在蜀地担任统帅，指主政四川一带。
都監 —— 宋代官名，负责地方军事或治安的官员。
扳累 —— “扳”通“攀”，牵连；扳累即攀扯连累。

批

这个故事讲的是突发事件中的危机处理：快速处决闹事者，不兴大狱，既震慑了乱兵，又避免了扩大化波及无辜。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尤其适合处理群体性事件时防止谣言和攀扯蔓延。

擢用樞密

都指揮使張旻被旨選兵，下令太峻，兵懼，謀爲變。上召二府議之。王旦曰：「若罪旻，則自今帥臣何以御衆？急捕謀者，則震驚都邑。陛下數欲任旻樞密，今若擢用，使解兵柄，反側者自安矣。」上曰：「王旦善處大事，真宰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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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指挥使张旻奉了圣旨去挑选士兵，但他下的命令太严厉，士兵们害怕起来，暗中谋划要叛乱。皇上召集枢密院和中书省的大臣来商议这件事。王旦说：“如果治张旻的罪，那么从今往后，将帅还怎么管束部下？要是紧急抓捕那些谋划叛乱的人，又会惊动整个京城。陛下您几次想提拔张旻当枢密使，现在如果提拔他，实际上是解除了他的兵权，那些心怀不安的人自然就安定下来了。”皇上说：“王旦善于处理大事，是真宰相啊！”（按：这件事发生在北宋真宗时期，王旦当时任宰相，以沉稳持重著称。）

注

都指揮使 —— 宋代高级武官，统领一军或一州的军队。
二府 —— 宋代称中书省和枢密院为二府，分掌政事和军事。
樞密 —— 枢密使的简称，宋代最高军事长官。
反側者 —— 指内心不安、可能反叛的人。

批

王旦这招“明升暗降”实在高明：既给了张旻面子，又夺了他的兵权，还不用大动干戈，一场潜在的兵变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分封大國

漢患諸侯强，主父偃謀令諸侯以私恩，自裂地封其子弟，而漢爲定其封號。漢有厚恩，而諸侯自分析弱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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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汉朝担心诸侯势力太强，主父偃就出了个主意：让诸侯把自己的封地分割出来，分封给自己的子弟，名义上是诸侯对子弟施恩，但封号由朝廷来定。这样朝廷显得对诸侯有恩，实际上诸侯的封地被越分越小，势力就削弱了。（按：主父偃是汉武帝时期的大臣，他提出的这个建议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推恩令”，时间为公元前127年。）

注

主父偃 —— 汉武帝时大臣，复姓主父，提出“推恩令”削弱诸侯国势力。
推恩令 —— 汉武帝时颁布的法令，规定诸侯王死后，除嫡长子继承王位外，其他子弟也可分割部分封地为列侯。

批

这招挺高明的，表面上是让诸侯施恩给子弟，实际上把大诸侯的封地切成小块，就像切西瓜一样越切越小，汉朝中央就不用费力去削藩了。

徴鹵封禪

張説以大駕東巡，恐突厥乘間入寇，議加兵備邊。召兵部郎中裴光庭謀之。光庭曰：「四夷之中，突厥最大，比屢求和親，而朝廷勿許。今遣一使，徵其大臣從封泰山，彼必欣然承命。突厥來，則戎狄君長無不皆來，可以偃旗息鼓，高枕而卧矣。」説曰：「善，吾所不及。」即奏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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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张说因为皇帝要大规模东巡去泰山封禅，担心突厥趁边境空虚入侵，就商议增加兵力防守边疆。他找来兵部郎中裴光庭商量。裴光庭说：“在四方各族中，突厥最为强大，他们多次请求和亲，但朝廷一直没有答应。现在派一个使者，征召他们的大臣跟随去泰山封禅，他们一定会高兴地接受命令。突厥来了，那么其他少数民族的君主首领就都会跟着来，我们就可以偃旗息鼓，高枕无忧了。”张说说：“好主意，我不如你。”于是上奏朝廷施行。（按：张说是唐玄宗时的宰相，裴光庭是裴行俭之子，后来也官至宰相。这件事发生在开元十三年（725年）唐玄宗封禅泰山之前。）

注

大驾东巡 —— 指皇帝的车驾向东巡行，这里特指唐玄宗去泰山封禅。
突厥 —— 古代北方游牧民族，隋唐时分为东西两部，是中原王朝的主要边患。
封禅 —— 古代帝王在泰山祭祀天地的典礼，封为祭天，禅为祭地。
兵部郎中 —— 兵部的中层官员，相当于现在的司局级干部。
和亲 —— 中原王朝将公主嫁给少数民族首领以换取和平的政策。
戎狄 —— 古代对西方和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偃旗息鼓 —— 放倒军旗，停止击鼓，指军队隐蔽行动或停止战斗。

批

裴光庭这招挺妙，用封禅的荣耀吸引突厥首领来朝，既展示了国威，又让边境暂时安宁，有点像现代的“主场外交”。

預給歲幣

契丹奏請歲給外別假錢幣。真宗以示王旦。公曰：夷狄貪婪，漸不可長。可於歲給三十萬内各借（二）〔三〕萬，仍諭次年額内除之。契丹得之，大慚。次年，復下有司：「契丹所借金帛六萬，事微末，〔仰〕依常數與之，以後永不爲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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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契丹（辽国）上奏请求在每年固定赠予的岁币之外，再额外借一些钱币。宋真宗把这件事拿给宰相王旦看。王旦说：夷狄（对契丹的蔑称）贪婪，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可以在每年三十万岁币之内，各借给他们三万，同时告知下一年从应给的数额里扣除。契丹得到借款后，感到非常羞愧。第二年，朝廷又下令给有关官员：契丹所借的六万金帛，事情很小，就按原来的数额照常给他们，但从此以后永远不准作为先例。（按：这里说的“岁币”，是指宋朝每年送给辽国的银和绢，是澶渊之盟后的固定支出。王旦是当时的名相，以稳重著称。王旦是北宋真宗朝宰相，以沉稳持重著称。此事发生在澶渊之盟后，岁币成为宋辽关系中的固定条款。）

注

契丹 —— 辽国的统治民族，这里代指辽国。
歲幣 —— 宋朝每年向辽国支付的银和绢，是澶渊之盟的约定。
真宗 —— 宋真宗赵恒，北宋第三位皇帝。
王旦 —— 北宋名相，宋真宗时期任宰相，以持重著称。
夷狄 —— 古代对周边民族的蔑称，这里指契丹。
有司 —— 有关官员或主管部门。

批

王旦这一招既维护了面子，又借机敲打契丹不要得寸进尺，但第二年又找补回来，也算是一种外交手腕。不过岁币本就是妥协的产物，这种小动作终究改变不了大局。

責具領狀

王陽明既擒宸濠，囚於浙省。時武廟南幸，駐蹕留都。中官誘令陽明釋濠還江西，俟聖駕親往擒獲，差中貴至浙省諭旨。陽明責中貴具領狀，中貴懼，事遂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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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抓住了宁王朱宸濠，把他关押在浙江省城杭州。当时明武宗朱厚照要御驾南巡，已经驻跸在南京。皇帝身边的太监们撺掇王阳明，让他把朱宸濠放回江西，好等皇帝亲自去“擒获”，以显示皇帝的武功。为此，太监派了一个中贵人（宫中有权势的太监）到杭州来传达这个意思。王阳明就要求这个太监写一张“领状”——也就是领走犯人的收据，写明是太监把朱宸濠领走，将来出了问题由领状人负责。太监一听，害怕了，这事就不了了之。（按：这件事发生在明武宗正德十四年（1519），王阳明平定宁王之乱后。武宗好大喜功，想亲自“捉拿”朱宸濠，太监们便出了这个馊主意。）

注

宸濠 —— 即朱宸濠，明朝宁王，正德十四年起兵叛乱，被王阳明平定。
武庙 —— 指明武宗朱厚照，“庙”是对已故皇帝的称呼。
驻跸 —— 皇帝出行途中暂住。
留都 —— 指南京，明朝迁都北京后，南京仍保留一套中央机构，称为留都。
中官 —— 太监。
中贵 —— 有权势的太监，这里指来传旨的太监。
领状 —— 领取犯人或物品时出具的收据，写明领取人及责任。

批

王阳明这一招够绝——让太监白纸黑字担责，把球踢回去。太监们只想讨皇帝欢心，哪肯自己背锅？这跟今天的“谁签字谁负责”一个道理。

競渡救荒

皇祐二年，吳中大飢。范仲淹領浙西，發粟及募民存餉，爲術甚備。吳人喜競渡，好爲佛事。淹乃縱民競渡，太守日出宴於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遊。又召諸佛寺主僧諭之曰：「飢歲工價至賤，可以大興土木。」於是諸寺工作并興。又新倉廒吏舍，日役千夫。兩浙大飢，唯杭宴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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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祐二年，吴中一带发生大饥荒。范仲淹当时主管浙西，他发放粮食，并招募百姓，保存救济的粮饷，想出的办法很完备。吴地百姓喜欢赛龙舟，爱好做佛事。范仲淹于是放任百姓去赛龙舟，太守每天在湖上设宴，从春天到夏天，居民们倾家出游。他又召集各佛寺的主持僧人，告诉他们说：“饥荒年份工价最低，可以大兴土木。”于是各寺庙的建筑工程一齐兴起。又翻新粮仓和官吏的房舍，每天役使上千名民夫。两浙地区大饥荒，只有杭州安然无事。（按：范仲淹是北宋名臣，以“先忧后乐”著称，皇祐二年（1050年）他正任杭州知州。）

注

皇祐二年 —— 宋仁宗年号，即公元1050年。
吴中 —— 今江苏苏州一带。
领浙西 —— 指范仲淹当时任杭州知州，管辖浙西地区。
存饷 —— 保存救济的粮饷。
竞渡 —— 赛龙舟。
佛事 —— 佛教的仪式活动。
太守 —— 这里指范仲淹自己，他常以太守自称。
仓廒 —— 粮仓。
吏舍 —— 官吏的房舍。
日役千夫 —— 每天役使上千名民夫。
两浙 —— 浙东和浙西的合称，包括今浙江和江苏南部。

批

范仲淹用赛龙舟和搞工程来刺激消费、创造就业，是古代版的“以工代赈”，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拉动内需，挺超前的。

比折除過

韓琦知鄆州，京（中）〔東〕素多盗，捕法以百日爲限，限中不獲，抵罪。琦請獲他盗者聽，比折除過，故盗多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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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在郓州做知州的时候，京东路一带向来盗贼很多。当时的抓捕法令规定，以一百天为期限，期限内抓不到盗贼，捕快等相关人员就要被治罪。韩琦请求朝廷准许：如果能抓到其他盗贼，可以用来折算抵消自己没能按时破案的过失。这样一来，盗贼被抓获的就多了。（按：韩琦是北宋名臣，历经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曾任宰相。郓州在今山东东平一带。京东路是北宋行政区划，辖今山东大部、河南东部及江苏北部。）

注

知鄆州 —— 担任郓州的知州，即地方行政长官。
京東 —— 北宋的京东路，相当于省级行政区，辖区包括今山东大部、河南东部及江苏北部。
比折除過 —— 用其他功劳或成绩来折算抵消过失，这里指抓其他盗贼来抵捕盗不力的罪过。

批

这个政策很聪明，既给捕快们留了条活路，又激励他们继续抓贼，形成良性循环。有点像现在的“戴罪立功”，很懂人性。

中官毀券

梅國楨知固安，有中官操豚蹄爲餉，請徴債於民。國楨曰：「今日爲君了此。」急牒民至，趨令鬻妻償貴人債，偽遣人持金買其妻，追與偕入，民夫婦不知也。楨大聲語民曰：「非爾父母官立刻拆爾夫妻，奈貴人債，義不容緩；但從此分離；終身不復見矣，容爾盡言訣別。」陽爲墮淚。民夫婦哀慟難離。中官爲之酸楚，竟毀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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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梅国桢在固安当知县时，有个宦官提着一只猪蹄当礼物来拜访，请他帮忙向老百姓讨债。梅国桢说：“今天我就替您了结这件事。”他急忙把欠债的百姓叫到县衙，催他们卖掉妻子来还贵人的债，又暗中派人拿着钱去买那个妻子，并追着带她一同回到衙门，那对百姓夫妇还不知道内情。梅国桢大声对那个百姓说：“不是我这个父母官要立刻拆散你们夫妻，实在是贵人的债，道义上不容拖延；只是从今往后你们就要分离，一辈子也见不到了，允许你们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告个别。”他假装掉眼泪。那对夫妇悲伤痛哭，难舍难分。宦官看了也心酸不忍，最终撕毁借据走了。（按：梅国桢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大臣，做过御史，也负责过军事，以敢于任事、足智多谋著称。“中官”就是宦官，明代中后期宦官势力很大，经常到地方上放债牟利，地方官往往不敢得罪。）

注

中官 —— 宦官、太监。
豚蹄 —— 猪蹄。这里指宦官送的薄礼，表示客气。
劵 —— 借据、债券。
父母官 —— 旧时对地方官的称呼，尤其是州县官，意思是像父母一样管理百姓。

批

梅国桢这招很高明，他不直接拒绝宦官，而是用一场苦情戏让宦官自己心软撕了借据，既保住了百姓，又不得罪人。放到今天，就是懂得用同理心化解冲突。

宣敕斃奸

況鍾知蘇州，初視事，陽爲木訥，胥有獘蠹，輒默識之。通判趙忱，肆慢侮鍾，亦不之校。既期月，一旦，宣敕召府中胥悉前，大聲言：「某日某事竊賄若干，然乎？某日，某如之！」群胥駭服，不敢辯。立擲殺六人，肆諸市。復出屬官貪者五人，庸懦者十餘人。由是吏民震悚，革心奉命。稱之曰況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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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况钟到苏州任知府，刚上任时，故意装得木讷迟钝，那些胥吏营私舞弊，他就暗中记下。通判赵忱，肆意怠慢羞辱况钟，他也不计较。过了一个月，一天，况钟宣布敕令，召集府中所有胥吏上前，大声说：“某天某人偷了若干贿赂，对不对？某天，某人做了某事！”众胥吏惊骇认罪，不敢辩驳。当场摔死六人，陈尸示众。又揪出属官中贪污的五人，平庸懦弱的十余人。从此官吏百姓震惊恐惧，洗心革面遵从法令。百姓称他叫“况青天”。（按：况钟是明宣德年间苏州知府，以整顿吏治著称，与包拯、海瑞并称中国民间三大青天。）

注

況鍾 —— 即况钟，明代著名清官，曾任苏州知府。
胥 —— 古代官府中办理文书的小吏，常利用职权舞弊。
通判 —— 宋代以后设于州府的副职，有监察之责，但此处赵忱行为跋扈。
期月 —— 满一个月。
宣敕 —— 宣读皇帝敕令，以示权威。
擲殺 —— 摔死，一种当众处决方式。
肆諸市 —— 陈尸于街市示众。
屬官 —— 下属官员。
庸懦 —— 平庸懦弱，不能胜任职务。

批

况钟这一手“先装傻后算账”够狠，一个月就把苏州府治得服服帖帖，难怪老百姓叫他“青天”——这手腕，比包公还多了几分权谋。

積弊頓革

劉大夏爲户部侍郎，理北邊糧草。尚書周經謂曰：「倉場告乏，糧草半屬京中貴人子弟經營。公素不與此輩合，此行恐不免剛以取禍。」大夏曰：「處天下事以理不以勢，定天下事在近不在遠，俟至彼圖之。」既至，召邊上父老日夕講究，遂得其要領。一日，揭榜通衢曰：「某倉缺幾千石，每石給官價若干，封圻内外官民客商之家，但願告報者，糧自十石以上，草自百束以上，俱准告，雖中貴子弟，不禁也。」不兩月，公有餘積，民有餘財。蓋往時來告者，糧必限以千百石，草必限以十萬束方准，以至中貴子弟爲市包買，以圖利息。自大夏此法立，有糧草之家皆自往告報，不必中貴包買足數，然後整告也。幾十年積弊，一朝頓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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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刘大夏担任户部侍郎，负责管理北方边境的粮草。尚书周经对他说：“仓库的粮草告急，而这些粮草的采买，一半都控制在京城里有权势的官宦子弟手里。您一向不与他们同流合污，这次去恐怕免不了因为刚直而招来祸患。”刘大夏说：“处理天下的事，要依据道理而不是权势；决定天下的事，在于就近着手而不是好高骛远，等我到了那里再想办法。”

到了边地之后，他召集当地的父老乡亲日夜研究商讨，终于掌握了问题的关键。一天，他在大街上张贴告示说：“某个仓库缺粮几千石，每石给官价若干；封地内外的官员、百姓、商人家庭，只要愿意报告的，粮食从十石以上、草料从一百束以上，都准许报告，即使是权贵子弟，也不禁止。”不到两个月，公家有了充足的储备，百姓也有了余财。

原来从前来报告的人，粮食必须限定在千百石以上，草料必须限定在十万束以上才准许报告，以至于权贵子弟借此为由包揽收购，从中牟利。自从刘大夏这个办法实行后，有粮草的家庭都自己前来报告，不必再等权贵子弟包买凑足数量，然后才正式报告。几十年的积弊，一天之内就彻底革除了。

（按：刘大夏是明代中期名臣，以敢于直言、善于理财著称。这件事发生在他担任户部侍郎期间，大约在明孝宗弘治年间。）

注

户部侍郎 —— 户部的副长官，户部是管理全国财政、税收、粮储的中央机构，侍郎相当于副部长。
尚書 —— 这里指户部尚书，即户部的最高长官，相当于部长。
中貴 —— 指宦官或有权势的官宦，这里特指京城中与宦官有关系的权贵子弟。
封圻 —— 指京城周围由中央直接管辖的地区。
通衢 —— 四通八达的大道，这里指人流量大的街市。

批

刘大夏的高明之处在于降低申报门槛，打破了权贵子弟的垄断，让民间中小户也能直接卖粮给官府，既充实了国库，又让百姓得利。这其实就是用市场化手段打破既得利益集团的垄断，古人早就会用了。

築墻屋外

許逵爲樂陵令，時流寇勢熾，逵預築牆城浚隍，使民各築牆屋外，高過其檐，仍開牆竇如圭，僅可容人。家令二壯者執刀俟於竇内，其餘人各入隊伍，設伏巷中，洞開城門。賊至，旗舉伏發，賊火無所施，兵無所加，盡擒斬之。自是賊不敢近樂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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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许逵当乐陵县令的时候，正赶上流寇闹得很凶。他提前把城墙加固，把护城河挖深，还让老百姓各自在自家院墙外面再筑一道墙，高度要超过自家屋檐。在这道外墙上开一个像圭玉形状的小门洞，大小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每家安排两个壮丁拿着刀守在小门洞里，其余的人都编成队伍，埋伏在巷子里，然后把城门大开。等贼人一进来，就举起旗帜，伏兵四起。贼人放火也烧不着，兵器也使不上，全被抓住杀掉了。从此以后，贼人再也不敢靠近乐陵县境。（按：许逵是明代官员，正德年间任乐陵知县，当时河北一带刘六、刘七起义军声势很大，乐陵正处在其活动范围内。）

注

許逵 —— 明代官员，字汝登，河南固始人，正德年间任乐陵知县，后升山东佥事，因反对宁王朱宸濠叛乱被杀。
樂陵 —— 地名，今山东乐陵市，明代属济南府。
隍 —— 没有水的护城壕沟。
圭 —— 古代玉器，上圆下方，这里形容墙洞的形状像圭一样，上圆下方，仅容一人通过。

批

这招是把整个县城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流寇以为城门大开是空城计，结果进去就被困在巷子里，火攻和骑兵都施展不开。有点像后来抗战时期的地道战和巷战结合，利用地形优势打伏击。

承命草制

梁儲在内閣時，秦王疏請陜之邊地，益其封疆。朱寧、江彬等受其賄，助之請，上許之。兵部及科道執奏不聽，大學士楊廷和當草制，引疾不出。上震怒，内臣至閣督促儲曰：「如皆引疾，孰與事君？」遂承命草上制曰：「昔太祖皇帝著令曰：『此土不畀藩封，非吝也！念此土廣且饒，藩封得之，多蓄士馬，饒富而驕，奸人誘爲不軌，不利宗社。』今王請祈懇篤，朕念親親，畀地不吝。務得地宜益謹，毋收聚奸人，毋多養士馬，毋聽奸人勸爲不軌，震及邊方，危我社稷，是時雖欲保全親親，不可得已。王慎之，毋忽！」上覽制，駭曰：「若是，其可虞，其弗與！」事遂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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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梁储在内阁的时候，秦王上疏请求把陕西的边地划给他，扩大他的封地。朱宁、江彬等人收了秦王的贿赂，帮着秦王请求，皇上答应了。兵部和科道官员坚持上奏反对，皇上不听。大学士杨廷和本来该起草诏书，却称病不出。皇上大怒，派内臣到内阁催促梁储，说：“如果都称病不出，谁来侍奉君主？”梁储于是接受命令，起草诏书说：“从前太祖皇帝下令说：‘这块土地不封给藩王，不是吝啬！是考虑到这片土地广阔又富饶，藩王得到后，会多养兵马，富饶了就骄傲，奸人会引诱他做出不轨的事，对国家宗庙社稷不利。’现在秦王请求恳切，朕念及亲情，把地给你也不吝惜。但你得到土地后一定要更加谨慎，不要收聚奸人，不要多养兵马，不要听信奸人劝说去做不轨的事，震动边境，危害我大明社稷。到那时，即使想保全你这亲属，也不可能了。秦王你要谨慎，不要疏忽！”皇上看了诏书，惊讶地说：“如果这样，那真值得忧虑，不能给他！”这件事就停止了。（按：梁储是明武宗正德年间的内阁大学士，这件事见于《明史·梁储传》。秦王指当时的秦藩王，是明太祖朱元璋次子朱樉的后代，封地在西安。）

注

内阁 —— 明代皇帝的咨询机构，后来职权渐重，相当于宰相府。
秦王 —— 明朝封在西安的藩王，朱元璋次子朱樉的后代。
朱宁、江彬 —— 明武宗时期的宠臣和边将，权倾一时，常受贿干预朝政。
科道 —— 明代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的合称，负责监察和进谏。
大学士 —— 明代内阁长官，相当于宰相。
太祖皇帝 —— 明太祖朱元璋。
畀 —— 给，给予。
宗社 —— 宗庙和社稷，指国家。

批

梁储这招高明：他顺着皇帝的意思写诏书，但把封地的风险说得明明白白，皇帝自己看了都害怕，主动收回了成命。这比硬顶更有智慧。

平定二亂

張佳胤因浙兵減糧，辱巡撫爲亂，受命視師兩浙。將抵杭，復聞市民因受役不均，聚衆焚劫鄉紳，有亡賴丁仕卿者爲首倡。佳胤促駕曰：「速驅之，尚可離而二也。」到臺，召營兵爲亂者撫之曰：「汝曹終歲有守衞功，前撫減糧誠悞。今市井亡賴亦爲亂，彼無他勞，不可以汝曹爲例，可爲我捕之，功成不獨論贖，且有賞也。」衆踴躍聽命，遂薄亂民，敗之，擒捕丁仕卿等，立會諸司訊之，得其挾刃而要金帛者五十餘人，皆梟之，餘悉放歸。於是諸亡賴皆帖然解散。佳胤乃復營兵餉，密廉其倡亂者名，因捕數人曰：「汝爲亂首，吾故欲貸汝，天子三尺不貸汝！」遂斬之，因馳使遍赦七營，曰：「亂者已服辜。今以爾有功天子，不欲盡誅。汝當盡力報國！」不五日，二亂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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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张佳胤因为浙江的士兵被削减了粮饷，士兵们侮辱巡抚并发动了叛乱。朝廷任命张佳胤为视师（临时军事长官）前往两浙地区处理此事。在他即将到达杭州时，又听说市民因为劳役分配不均，聚集起来焚烧抢劫乡绅，有个无赖叫丁仕卿的是领头人。张佳胤催促车驾说：“加快速度，还可以把他们和士兵叛乱分开处理。”到了官府，他召来叛乱的营兵安抚他们说：“你们常年有守卫的功劳，前任巡抚削减粮饷确实是错误的。现在市井无赖也起来作乱，他们没有其他功劳，不能以你们为先例。你们可以为我抓捕他们，事成之后不仅可以将功赎罪，而且有赏赐。”士兵们踊跃听命，于是逼近作乱的市民，打败了他们，擒获了丁仕卿等人。张佳胤立即会同各司官员审讯，查出其中持刀胁迫索取金银财物的五十多人，全部斩首示众，其余的都释放回家。于是那些无赖都服服帖帖地解散了。张佳胤随后恢复了营兵的粮饷，暗中调查带头作乱者的名单，于是逮捕了几个人说：“你们是叛乱的首领，我本想宽恕你们，但天子的法律不宽恕你们！”于是将他们斩首，同时派快马使者遍赦七个营的士兵，说：“作乱的人已经伏法。现在因为你们对天子有功，不想全部诛杀。你们应当尽力报效国家！”不到五天，两起叛乱都平定了。（按：张佳胤是明朝嘉靖、万历年间的官员，善于处理突发事件。此事发生在万历十年（1582年）左右，当时他巡抚浙江，面对兵变和民变，用分化瓦解的手段迅速平定。）

注

視師 —— 临时委派的军事长官，负责巡视和指挥军队。
梟之 —— 斩首并悬挂示众。
三尺 —— 指法律。古代把法律条文写在三尺长的竹简上，故称。

批

张佳胤这招很聪明：先利用士兵去平市民，再回头收拾士兵中的头目，让两拨人都觉得自己有理，最后都服了。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轉賜將士

李正己爲平盧節度使，畏德宗威名，表獻錢三十萬緡，上欲受之，恐見欺，卻之則無辭。崔祐甫請遣使慰勞淄、青將士，因以正己所獻錢賜之，使將士人人感上恩；又諸道聞之，知朝廷不重貨財。上悅從之，正己大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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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李正己是平卢节度使（平卢在今天山东一带，节度使是唐朝的地方军政长官，权力很大），他害怕唐德宗的威名，就上表要献给朝廷三十万贯钱（一贯是一千文铜钱，三十万贯是一笔巨款）。德宗想接受，又怕被李正己欺骗（可能李正己只是口头说说，根本不会送钱来）；想拒绝，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宰相崔祐甫建议：派使者去慰劳淄、青两州的将士（淄、青是平卢节度使管辖的地区，将士们是李正己的部下），顺便把李正己说要献的钱赏赐给他们，让将士们人人都感激皇上的恩德；同时，其他各道的节度使听说这件事，就会知道朝廷不看重钱财。德宗很高兴，采纳了这个建议。李正己知道后，又惭愧又佩服。（按：这件事发生在唐德宗建中初年，李正己是当时实力最强的藩镇之一，崔祐甫是德宗信任的宰相。）

注

李正己 —— 唐代宗、德宗时期的平卢节度使，割据山东一带，势力强大。
平盧節度使 —— 唐朝在山东设立的藩镇长官，统辖淄、青等州，权力很大。
緡 —— 古代穿钱的绳子，也指成串的钱，一贯为一缗，即一千文铜钱。
德宗 —— 唐德宗李适，唐朝第十位皇帝，在位初期力图削藩。
崔祐甫 —— 唐德宗时的宰相，以直言敢谏著称，曾推荐杨炎改革财政。
淄、青 —— 淄州和青州，今山东淄博、青州一带，是平卢节度使的辖地。
諸道 —— 唐朝的“道”是省级行政区划，诸道即各地方行政区域，这里指各节度使。
慚服 —— 惭愧并且佩服，表示既羞愧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又敬佩朝廷的谋略。

批

崔祐甫这招“借花献佛”很妙：把李正己想用来讨好皇帝的钱，直接转赐给他的部下，既让将士感念皇恩，又让李正己里外不是人，还向天下展示朝廷不重钱财。一石三鸟，政治智慧拉满。

一軍皆甲

段秀實爲邠州都虞侯。行營節度郭晞縱士卒爲暴，秀實列卒取十七人，斷首注槊上，植市門外，一軍皆甲。秀實詣軍門，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因讓晞，晞謝過。邠州由是無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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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段秀实在邠州担任都虞侯（掌管军纪的官职）。行营节度使郭晞放纵手下士兵欺负百姓，段秀实就部署士兵抓了十七个人，砍下脑袋插在长矛上，竖立在集市门外示众，郭晞的军队全都穿上铠甲，准备动武。段秀实径直走到郭晞军营门前，说：“杀一个老兵，何必全军披甲？我自己顶着脑袋来了。”于是当面责备郭晞，郭晞认错道歉。邠州从此没有兵祸。（按：段秀实是唐代中期名臣，此事发生在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前后，当时郭晞是名将郭子仪的儿子，因父亲功勋被任命为行营节度使，驻军邠州。都虞侯是唐代军队中的执法官，负责军纪。）

注

都虞侯 —— 唐代藩镇和行营中的军法官，负责纠察军纪。
行营节度使 —— 出征时临时设置的军事统帅，权力很大，郭晞当时以郭子仪之子的身份担任此职。
注槊上 —— 槊是长杆矛，把砍下的头插在矛尖上示众。
一軍皆甲 —— 全军穿上铠甲，表示准备战斗。

批

段秀实只身入营，一句话就镇住了骄兵悍将，靠的不是武力，而是理直气壮和视死如归的气场，这正是古代“以理服人”的典型。

各自言姓名

大將田希鑒附朱泚，泚敗。李晟以節度使巡涇州，希鑒郊迎，晟與之并轡而入，道舊甚歡也，希鑒不復疑。晟（於）伏甲而宴，宴畢，引諸將下堂曰：「我與汝曹久別，可各自言姓名。」於是得爲亂者三十餘人，數其罪，殺之。顧希鑒曰：「田郎不得無過。」并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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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大将田希鉴依附叛臣朱泚。后来朱泚失败，李晟以节度使身份巡视泾州，田希鉴到郊外迎接。李晟与他并马入城，一路上叙旧谈笑，十分亲热，田希鉴因此不再怀疑。李晟暗中埋伏甲士，设宴款待。宴毕，李晟带众将来到堂下，说：“我与你们分别已久，请各自报上姓名。”于是查出参与作乱的三十余人，历数其罪，全部处死。又回头对田希鉴说：“田郎也不能没有过错。”一并立即斩首。（按：此事发生于唐德宗兴元元年（784年），李晟平定朱泚之乱后，借巡视之机铲除田希鉴。田希鉴原为泾原节度使，曾投靠朱泚。）

注

朱泚 —— 唐朝叛将，曾发动泾原兵变，一度称帝，后被李晟击败。
李晟 —— 唐朝名将，因平定朱泚之乱有功，封西平郡王。
节度使 —— 唐代地方军政长官，总揽一区的军、民、财政。
伏甲 —— 埋伏穿铠甲的士兵，准备突袭。

批

这招“各自言姓名”实为点名抓人，先假装叙旧麻痹对方，再借报名字锁定叛党，快刀斩乱麻。李晟这顿饭，吃得田希鉴人头落地，真是笑里藏刀的极致。

爲三難

（解）〔鮮〕于侁，字子駿。方新法行，諸路騷動。侁奉使九載，獨公心處之。蘇軾稱上不害法、中不傷民、下不廢親爲「三難」。司馬光當國，除京東轉運，曰：「子駿，福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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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鲜于侁，字子骏。当时王安石的新法正在推行，各地因为新法而骚动不安。鲜于侁奉命出使九年，唯独他能以公正之心来处理事务。苏轼称赞他上不损害法令，中不伤害百姓，下不废弃亲友，这是“三难”。司马光执政时，任命他为京东转运使，说：“子骏是福星啊。”（按：鲜于侁是北宋时期的官员，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这段记载发生在王安石变法期间，鲜于侁因公正处理新法推行中的问题而受到苏轼、司马光等人的赞誉。）

注

新法 —— 指王安石变法，北宋神宗时期王安石推行的以富国强兵为目的的一系列改革措施。
諸路 —— 路是宋代行政区域名，相当于后来的省。諸路即各路，指全国各地。
蘇軾 —— 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与鲜于侁同时代。
司馬光 —— 北宋政治家、史学家，主持编纂《资治通鉴》，反对王安石变法。
京東轉運 —— 京东东路转运使的简称，负责该路财赋、监察等事务的官员。

批

鲜于侁在变法中不偏不倚，既维护法令又不扰民，还顾全亲友，这种平衡术在古代官场尤为难得，难怪被司马光称为福星。

平原自無

史弼爲平原相時，舉鉤黨，惟平原獨無。詔書前後迫切，從事坐傳舍責曰：「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平原何治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不同。五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良善，則平原之人，户可爲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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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史弼担任平原相（平原郡的行政长官）的时候，朝廷正大举清查“钩党”（即牵连成党的士人，这里指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只有平原郡一个党人都没有查出来。朝廷的诏书一封接一封，催得很急。上级派来的从事（监察官）坐在传舍（驿站）里责备他：“青州一共有六个郡，其中五个郡都查出了党人，你平原郡是怎么治理的，偏偏一个都没有？”史弼回答：“先王划分天下疆土，划定边界，水土不同，风俗也不一样。其他五郡有党人是他们的事，平原郡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能拿来相提并论？如果为了迎合上司，冤枉陷害好人，那么平原郡家家户户都可以被说成党人。但我这个做国相的，只有一死罢了，绝不会干这种事！”（按：史弼是东汉桓帝、灵帝时人，以刚直著称。这件事发生在东汉第二次党锢之祸时，大约在汉灵帝建宁年间（公元168—172年）。平原相是平原郡的行政长官，郡治在今山东平原县附近。）

注

史弼 —— 东汉官员，字公谦，为人正直，曾任平原相，后官至河东太守，因得罪宦官被陷害入狱。
平原相 —— 平原郡的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市长，负责一郡的政务。
举鉤黨 —— 鉤黨即钩党，指互相牵连、结为朋党的士人。当时宦官专权，诬陷士大夫结党，大肆搜捕。
詔書 —— 皇帝颁发的命令或文书，这里指要求地方清查党人的命令。
從事 —— 汉代州郡长官的属官，主管监察、文书等事务，这里指青州刺史派来督办清查党人的官员。
傳舍 —— 古代供行人休息住宿的处所，类似驿站或招待所。
青州 —— 汉代州名，辖境相当于今山东北部和河北东南部，下辖六个郡。
疆理 —— 划分、治理土地，出自《诗经》“疆理天下”。

批

史弼宁可自己被杀头，也不肯迎合上意乱抓人，这种硬骨头在古代官场里很难得。他反驳的理由也很有意思：各地水土风俗不同，不能因为别处有党人就怀疑这里也有。他那句“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则平原之人，户可为党”，真是一针见血——如果随便栽赃，那全郡人人都有嫌疑，岂不是要抓光所有人？这种清醒和担当，今天读来依然让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