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逆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
其余待船家夜航时补译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
周宣王將殺其臣杜伯,而非其罪。伯之友左儒争之於王,九復之,而王不聽。王曰:「汝別君而異友也。」儒曰:「君道友逆,則順君以誅友;友道君逆,則順友以違君。」王殺杜伯,左儒死。」
孔子之郯音談,國名,遭程子於途,傾蓋而語,終日甚相浹洽,顧謂子路曰:「取束帛以贈先生。」
後漢雷義與陳重爲友,義舉茂才,讓於重,刺史不聽。遂佯狂,被發走,不應命。鄉裏爲之語曰:「膠漆雖謂堅,不如雷與陳。」
季劄見鄭子産,如舊相識,與之縞帶,子産獻衣。後稱交契者,謂之僑劄之好。
季札见到了郑国的子产,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投缘。季札送给子产一条白色的丝带,子产则回赠了一件衣服。后来人们就把深厚的交情称为“侨劄之好”,也就是“侨”指子产(子产名侨),“劄”指季札。(按:季札是吴国的公子,以贤明著称;子产是郑国的良相。这件事发生在春秋时期,两人虽分属不同国家,却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之交。)
这讲的是知音之交不因国界而隔,古人以衣带相赠,礼轻情重,今天看仍觉得浪漫。
後漢公孫沙穆遊太學,無資糧,乃變服客傭,爲吳祐賃舂,祐與語,大驚,遂定交於杵臼之間。
陳餘年少,父事張耳,兩人相與爲刎頸之交,後乃有隙。
程普嘗以氣淩周瑜,瑜未嘗有慍色,承奉愈謹。普自慚,投分於瑜曰:「與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廉範與洛陽慶鴻爲刎頸交。時人稱曰:「前人管鮑,後有廉慶。」
廉范和洛阳人庆鸿是生死之交,友谊深厚到可以同生共死。当时的人称赞他们说:“前有管仲和鲍叔牙,后有廉范和庆鸿。”(按:廉范是东汉名臣,以清廉刚直著称;庆鸿是洛阳人,事迹不详。这条出自《后汉书》或《东观汉记》,意在表彰两人超越生死的友情。)
古人把朋友情谊看得很重,甚至用“刎颈”来形容,今天听起来有点夸张,但那种生死与共的信任,在乱世中尤为可贵。我们可以想想,现代人的友情里,还有多少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管仲與鮑叔相友善。仲曰:「吾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則吾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
管仲和鲍叔牙是好朋友。管仲说:“我当年穷困的时候,曾经和鲍叔牙一起做生意,分钱的时候,我总是给自己多分一些,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心,因为他知道我家里穷。生我的是父母,但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牙啊!”(按:管仲和鲍叔牙是春秋时期齐国人,管仲后来成为齐桓公的宰相,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首。这个典故出自《史记·管晏列传》,是“管鲍之交”的由来。)
这则典故讲的是真正的知己不会因为小事误解你,而是能理解你背后的苦衷。现代人交朋友,如果能像鲍叔牙那样看到对方的难处,而不是斤斤计较,友谊会更长久。
陶元亮詩敘:「停雲,思親友也。」故稱知交謂之停雲。
言舊交也。杜工部云:「卧病長安旅次,多雨,尋常車馬之客,舊,雨來,新,雨不來。」
嵇康與呂安善。後安來,值康不在,嵇喜延之,不入,題鳳字而去。喜以告康。康曰:「鳳字,凡鳥也。」
魯肅以散財賑窮,結交俊傑。周瑜過肅,并告資糧。肅家有兩囷米,各三千斛。肅乃指一囷與瑜,瑜驚異之,遂相與結親。
王吉與貢禹爲友,蕭育與朱博爲友,交相薦達。長安人語曰:「王貢彈冠,蕭朱結綬。」
王吉和贡禹是好朋友,萧育和朱博也是好朋友,他们之间互相推荐、引荐对方做官。长安城里的人因此流传一句话:“王吉、贡禹二人只要一个被起用,另一个也就会跟着做官;萧育、朱博二人也是,一个做了官,另一个也会被推荐而系上印绶。”(按:这个故事出自《汉书》及《夜航船》,讲的是汉代官场上互相提携的朋友关系,当时的人用“弹冠”和“结绶”来形容这种连带仕途的现象。)
这其实是古代版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那是正面的“友道”——朋友之间互相提携,在官场上结成互助组。放到今天看,就像同学或好友互相内推工作一样,只是现代更讲究能力匹配,不能光靠关系。
宋韓億、李若谷未第時,俱貧。赴試京師,僅有一氈一席,割分之。每出謁,更相爲僕。李先登第,韓爲負箱,至長社,分餞而別。後韓亦登第。
禰衡逸才飄舉,少與孔融作爾汝交。時衡未滿二十,而融已五十,敬衡才秀,共結殷勤。
張鏗有重名,陸贄年十八,往見,語三日,奇之,稱爲忘年之交。
张铿在当时名气很大,陆贽才十八岁,去拜访他,两人聊了三天,张铿觉得陆贽很了不起,就称他为忘年之交。(按:忘年交指年龄相差大却结为朋友。此事发生在唐代,陆贽后来成为著名宰相,张铿是前辈名士。)
这则故事说明真才实学比年龄更重要,年轻人只要有真本事,照样能赢得前辈的赏识。
戴弘正每得一密友,則書於簡編,焚香以告祖考,號金蘭簿。
戴弘正这个人,每次交到一个知心好友,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焚香祷告,把这事告诉列祖列宗,这个本子就叫“金兰簿”。(按:“金兰”出自《周易·系辞》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来用来指代结拜兄弟或知心朋友。戴弘正是唐代人,此事见于《唐语林》等笔记。)
古人把朋友看得极重,交到知己要告慰祖先,像娶亲一样郑重。今天的朋友圈点赞,可没这份仪式感了。
華歆與邴原、管寧相善,時號三友爲一龍,謂歆爲龍頭,原爲龍腹,寧爲龍尾。
华歆、邴原和管宁三人是好朋友,当时的人把他们合称为“一条龙”,其中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按:华歆、邴原、管宁都是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的著名人物,这个称号反映了当时人对他们才学的推崇。)
这个称号把朋友比作一条龙,其实是在夸他们各有所长,又彼此成就。有趣的是,后来管宁因为华歆热衷功名而割席断交,看来“龙尾”和“龙头”终究道不同。
五代時,三人爲朋,築壇,以丹雞、白犬歃血而盟,曰:「卿乘車,我戴簡,他日相逢下車揖。我歩行,卿乘馬,他日相逢馬當下。」
孫策曰:「公瑾與孤有總角之好,骨肉之分。」
孙策曾说:“公瑾和我从小就是好朋友,情同手足,亲如骨肉。”这里的公瑾就是周瑜,字公瑾。孙策是东汉末年割据江东的霸主,周瑜是他最倚重的将领和挚友。(按:这句话出自《三国志》,是孙策评价周瑜时说的。孙策和周瑜同岁,少年时在舒城相识,结为好友,后来共同奠定了东吴基业。)
这种“总角之好”说的就是发小的情谊,像孙策和周瑜这样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后来还能并肩打天下,真是难得。现在说“发小”也带这种亲密劲儿。
唐魏元同與裴炎締交,能保終始。時人號爲耐久朋。
後漢馬援與公孫述同里閈相善,以爲當握手,歡如平生。
东汉时,马援和公孙述是同乡,两人关系很好。马援原本以为,见面后公孙述会像老朋友一样和他握手言欢,气氛融洽,如同平常相处时那样。(按:这条出自《后汉书·马援传》,讲的是马援早年和公孙述的交情,后来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马援去见他,却见他摆足架子,两人关系也就疏远了。)
好朋友发达后摆架子,往往让人失望。马援这句“当握手,欢如平生”,说出来的是对旧日情谊的怀念,也是对人走茶凉的感慨。
江淹曰:「袁叔明與我,有青雲交,非直銜杯酒而已。」
江淹说:“袁叔明和我,是‘青云交’——也就是那种超脱世俗、志趣高洁的深厚交情,不只是在一起喝喝酒而已。”(按:这条出自江淹的《别论》,用来形容他与袁炳(字叔明)之间超越普通酒肉朋友的知心之交。)
“青云交”不是一起喝酒的交情,而是精神同频的知己。如今常说的“灵魂伴侣”,道理相通。
楚聲子與伍舉相善,遇之鄭郊,布荆於地,共食而言也。
楚国的大夫声子(芈姓,名启)和伍举(历史上著名的伍子胥的祖父)是好朋友。有一次,伍举因为某些原因被迫逃亡,在路上遇到了声子。两人在郑国的郊外碰面,没有酒宴,也没有正式的坐席,只是随手折了些荆条铺在地上,作为临时的坐垫,然后一起坐着聊天,分享食物。这个故事讲的是朋友之间那种不拘小节、随遇而安的真情。(按:这个故事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讲的是声子出使晋国途中,在郑国郊外遇到逃亡的伍举,两人以荆草为席,促膝长谈,后来声子还设法为伍举平反,帮他重返楚国。)
交友的最高境界,不是豪宴高堂,而是荒郊野外,折荆为席,也能相谈甚欢。这比任何酒肉朋友都来得真切。
範式、張劭爲友,春時京師作別,式曰:「暮秋當拜尊堂。」至期,劭白母,殺雞以俟。母曰:「巨卿相距千裏,前言戲耳。」劭曰:「巨卿信士。」言未畢,果至。升堂拜母,盡歡而別。
季劄出使過徐,徐君好季劄劍,口不敢言。季劄知之,使上國,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乃解劍系其冢樹而去。季劄交情,不以生死易念。
季札奉命出使,路过徐国时,徐国国君很喜欢季札佩带的宝剑,但不好意思开口索要。季札心里明白,但因为他还要继续前往中原各国,所以当时没有把剑献上。等到他完成使命返回,再次经过徐国时,徐君已经去世了。季札便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墓前的树上,然后离去。季札对待朋友的情义,不会因为生死之别而改变。(按:季札是春秋时期吴国的公子,以信义闻名,这个故事记载于《史记·吴太伯世家》,后世常用“挂剑”比喻重信守诺。)
人已逝去,承诺犹存,季札用一把剑告诉后人:情义的重量不因对象消失而减轻。今天看来,这其实也是一种“契约精神”的古代范本。
蘧子馮曰:「吾見申叔夫子,所謂生死而肉骨者也,敢忘報哉!」
蘧子冯说:“我见到申叔夫子,这就是所谓让死人复活、让白骨长肉的大恩啊,我怎么敢忘记报答呢!”(按:蘧子冯是春秋时楚国人,申叔夫子即申叔时,楚国大夫,曾救蘧子冯于危难,故蘧子冯感其恩重。)
这句成语后来常用来形容再造之恩,比“恩重如山”更形象——连骨头都能再生肉,可见恩情之大。
孟郊詩:「古人形如獸,皆有大聖德。今人表似人,獸心安可測,雖笑未必和,雖哭未必戚,但結口頭交,肚裏生荆棘。」
《莊子》: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群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絶。
杜詩:「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時令人棄如土。」
杜甫的诗说:“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意思是:有些人交朋友,翻手之间就像云雨变化一样反复无常,这种轻薄之徒多得数不清。你没见过管仲和鲍叔牙在贫穷时的交情吗?那种真诚的友谊,如今却被人们看得像泥土一样不值钱。(按:此条出自《夜航船》卷五“伦理部·朋友”类,引杜甫《贫交行》诗,感叹世态炎凉。管鲍之交指春秋时管仲与鲍叔牙的深厚友谊,鲍叔牙深知管仲,屡次举荐,二人贫贱时相交莫逆。)
杜甫这句诗把人情翻覆比作云雨,讽刺势利之交。今天我们还说“贫贱之交不可忘”,正是管鲍之交所代表的理想友谊。
顔克誌面交如攜手,見利即解攜而去也。楊子曰:「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同類曰朋,同誌曰友。
燕樂毅書:「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
燕国乐毅写信说:“古时候的君子,即使断绝交情,也不说出难听的话;忠臣离开自己的国家,也不去洗刷自己的名声,以显示自己的清白。”(按:这条出自《史记·乐毅列传》中乐毅回复燕惠王的信,当时乐毅因被猜忌而逃往赵国,燕惠王写信责备他,乐毅以此信表明心志。)
即使关系破裂,也要保持风度,不口出恶言,不标榜清白。这在现代人际关系中依然适用,尤其在职场或公共领域,留有余地往往比撕破脸更明智。
劉孝標《廣絶交論》,謂勢交、論交、窮交、量交、賄交,此五交皆不能恤貧,故絶之也。
南朝梁的刘孝标写过一篇《广绝交论》,里面说世上有五种交情:一是权势之交,冲着你的地位来的;二是利益之交,冲着你的好处来的;三是穷困之交,只在你有难时出现的;四是衡量之交,掂量着你的分量才结交;五是贿赂之交,花钱买来的关系。这五种交情,都不能在你贫穷时拉你一把,所以该断绝。(按:刘孝标即刘峻,南朝梁学者,因仕途不顺,作《广绝交论》讽刺当时人情冷暖。此条出自《夜航船》朋友类,意在警醒世人慎交友。)
这五种交情说白了都是“有用才交”,今天看依然扎心——朋友圈里点赞的,有多少是真心?张岱把这事儿收进《夜航船》,大概是想提醒夜航船上的旅人:交人看心,别只看船上的座位。
漢應奉嘗詣袁賀,賀閉半户,出半面視奉,奉即去。故與人曾相見者,曰識半面。
公孫弘食故人高賀脫粟飯,覆以布被。賀怨曰:「何用故人富貴爲?脫粟布被,我自有之。」弘内廚五鼎,外膳一肴,詐也。弘嘆曰:「寧逢惡賓,無逢故人。」
禰衡尚氣剛傲,自荆州北遊許都,書一刺懷之,字滅而無所遇。或曰:「何不從陳長使者爲達乎?」衡曰:「君使我從屠沽兒輩耶!」
藺相如爲趙上卿,位在廉頗右。頗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望見頗,引車避之。左右以爲恥。曰:「强秦不敢加兵於趙者,以吾兩人耳。今兩虎相鬥,勢不俱生。吾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頗聞之,肉袒負荆,至門謝罪。
《鄭當時傳》:翟公爲延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後復爲廷尉,客欲往,翟公大書其門,曰:「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李孔修自號抱真子,混跡闤闠,人莫之識。陳獻章見之,曰:「此非俯首當世人也。」平居冠管寧帽,衣朱深衣,惟攻《周易》。一日,輸糧至縣,令異其容止,問姓名,不答,第拱手。令叱曰:「何物小民,乃拱手耶!」再拱手。令怒,笞之五,竟無言而出。令疑焉。徐得其情,乃大敬禮之。吳延舉藩臬於粵,引爲布衣交。卒無子,尚書霍韜葬之西樵山。
服虔字子慎,善《春秋》。聞崔烈集門人都講,乃匿姓名,賃諸生作食。每當講時,竊聽。稍共諸生敘其短長。烈疑是虔。明早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覺驚應,遂定交。
半角哀、左伯桃往楚,道遇雪,度不能俱生,乃并衣與角哀,伯桃入樹死。角哀至楚,爲大夫,王備禮葬伯桃。角哀自殺以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