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夜读

日月

30,已注译 30

〔开篇散记〕

東隅,日出之地;桑榆,日入之地。日拂扶桑,謂之及時。日經細柳,謂之過時。

东边叫“东隅”,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西边叫“桑榆”,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太阳光拂过扶桑树,意思就是“及时”——正好赶上时机。太阳经过细柳树,就叫“过时”——已经错过了时候。

  • 东隅 —— 指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比喻少年时期。
  • 桑榆 —— 指西方,太阳落山的地方,也比喻晚年。
  • 扶桑 —— 神话中的神树,太阳升起时从它上面拂过。
  • 细柳 —— 神话中的树,太阳经过时已过正午。

原来古人用太阳的位置来比喻时间早晚,东边日出是“及时”,西边日落是“过时”,有点“早上抓紧,晚上后悔”的意思。

龍𧱓

《天文誌》:日月會於龍𧱓尾。𧱓音𩰚。

《廣雅》:日初出為旭,日昕曰晞,日溫曰煦;日在午曰亭午,在未曰昳日,日晚曰旰,日將落曰晡。

《天官書》曰:日月薄蝕,日月之交。月行黃道,而日為掩,則日食,是曰陰勝陽,其變重。月行在望,與日沖,月入於暗之內,則月食,是曰陽勝陰,其變輕。聖人扶陽而尊君曰:「日,君道也。」於其食,謹書而備戒之,日食為失德,月食為失刑。

《天文志》里说:太阳和月亮在龙尾星宿处相会。“𧱓”读作“斗”。
《广雅》里解释太阳在不同时候的叫法:太阳初升叫“旭”,天亮时叫“晞”,温暖时叫“煦”;太阳在正午叫“亭午”,在未时叫“昳日”,傍晚叫“旰”,太阳快落山叫“晡”。
《天官书》说:日食和月食,是太阳和月亮交会造成的。月亮运行在黄道上,被太阳遮住了,就会发生日食,这叫阴胜阳,变化比较严重。月亮在满月时,与太阳相对,月亮进入地球的暗影里,就会发生月食,这叫阳胜阴,变化较轻。圣人扶助阳气、尊崇君主,所以说:“太阳,是君主的象征。”因此,当发生日食时,要郑重记录并戒备,认为日食是君主失德,月食是刑罚失当。

  • 龍𧱓 —— 指二十八宿中的尾宿,因形似龙尾而得名,日月相会于此。
  • 黃道 —— 古人想象的太阳运行轨道,月亮运行与之相近。
  • 薄蝕 —— 即日食和月食,古人认为这是天象示警。

这一条把太阳在不同时段的雅称都列了出来,还解释了日食月食的成因和古人的政治解读,可见古人眼里天文现象都是人事的镜子。

日落九烏

烏最難射。一日而落九烏,言羿之善射也。後以為羿射落九日,非是。

乌鸦是最难射中的目标。传说后羿一天之内射落了九只乌鸦,以此说明他箭术高超。后来有人误传成他射下了九个太阳,那可不对。

  • 羿 —— 即后羿,上古神话中的射日英雄,以善射著称。

这则条目纠正了一个流传已久的误会:后羿射落的其实是乌鸦,不是太阳。古人用射乌鸦来夸赞箭术,后来以讹传讹,变成了射日神话。可见传说在流传中多么容易走样。

向日取火

陽燧以銅為之,形如鏡,向日則火生,以艾承之則得火。

用铜做一种叫“阳燧”的凹面镜,形状像镜子,对着太阳就能产生火,把艾草放在上面就能取到火。

  • 阳燧 —— 古代利用凹面镜聚焦阳光取火的工具,类似现代的凸透镜原理。
  • —— 艾草,干燥后易燃,常用来引火。

古人早就掌握了用凹面镜聚焦阳光取火的技巧,这不仅是生活智慧,也体现了古人对光学现象的观察和利用,简单又神奇。

夸父追日

《列子》: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暘谷之陽際,渴欲得飲。赴河飲,不足,將北走大澤中,道渴而死。

《列子》里讲:夸父这个人真是不自量力,居然想追上太阳的影子。他一路追到太阳落山的旸谷边上,口渴得不行,就想找水喝。他跑到黄河、渭河去喝,可水不够喝,又打算往北边的大湖里去喝个痛快,结果还没走到,半道上就渴死了。

  • 旸谷 —— 神话里太阳升起的地方,这里指太阳落下的地方,古人想象中太阳运行经过的角落。
  • 大泽 —— 指大湖,古代神话中北方的大水泽。

这故事看着是讲不自量力,其实藏着古人想征服自然的浪漫劲儿——追太阳追到渴死,够悲壮。记住夸父不是傻,他是敢想敢做的大英雄。

魯戈返日

魯陽公與韓構戰,戰酣日暮,援戈揮之,日返三舍。又,虞公與夏戰,日欲落,以劍指日,日返不落。

鲁阳公跟韩国军队打仗,正打得激烈时天快黑了,他挥动长戈向太阳一指,太阳竟然退后了三段路程。还有一回,虞公跟夏国打仗,太阳要落山了,他用剑指向太阳,太阳就停住不落下来了。

  • 鲁阳公 —— 春秋时楚国的大夫,名鲁阳,因封地在鲁阳而得名。
  • 三舍 —— 古代三十里为一舍,三舍就是九十里,这里夸张地形容太阳后退了很多。
  • 虞公 —— 周代虞国的国君,这里指古代传说中的一位君主。

这两则都是典型的“人定胜天”式想象,古人把战场上的急智神化成改变天象的超能力,听着荒诞,却透出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白虹貫日

荊軻入秦刺秦王,燕太子丹送之易水上,精誠格天,白虹貫日。

荆轲要去秦国刺杀秦王,燕太子丹在易水边为他送行。荆轲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天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虹光,直直地穿过太阳。

  • 荆轲 —— 战国末期著名刺客,受燕太子丹之托刺杀秦王,失败被杀。
  • 燕太子丹 —— 燕国太子,曾派荆轲刺杀秦王以挽救燕国。
  • 精诚格天 —— 精诚,至诚;格,感动;指诚意感动上天。
  • 白虹贯日 —— 白色的虹光贯穿太阳,古人视为不祥或极不平凡的征兆。

这则讲的是天人感应的观念,古人认为人的至诚可以感动上天,产生异象。白虹贯日在后世也成了指代刺客或非凡之士的典故。

田夫獻曝

《列子》:宋國有田夫曝日而背暖,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其美者,以獻吾君,必有重賞。」人皆笑之。

《列子》里讲:宋国有个农夫在田里干活,晒着太阳,后背暖洋洋的,特别舒服。他转头对妻子说:“晒太阳的暖和劲儿,别人都不知道它有多美,我要把这个享受献给咱们的国君,一定能得到重赏!”大家都笑话他。

  • 田夫 —— 农夫,种田的人。
  • 曝日 —— 晒太阳。
  • 負日之暄 —— 后背被太阳晒得暖和,指晒太阳的舒服感觉。

这故事讲的是见识短浅,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就以为别人也稀罕,闹出笑话。不过换个角度想,农夫虽然傻乎乎,但知足常乐,也挺可爱。

白駒過隙

《魏豹傳》:人生易老,如白駒過隙。白駒,日影也。

冬月之日,有「黃綿襖」之稱。

《魏豹传》里说:人生易老,就像白驹过隙。白驹,指的是日影。冬天的太阳,有个外号叫“黄绵袄”。

  • 白驹过隙 —— 原指日影在墙壁上移动如白马奔驰,比喻时间过得极快,人生短暂。
  • 魏豹 —— 秦末汉初的诸侯王,曾叛汉归楚,后被杀。《史记》中有其传。
  • 黄绵袄 —— 古代对冬日暖阳的戏称,形容阳光像黄棉袄一样温暖。

这条讲的是时间飞逝的比喻,但张岱特意补了一句冬日的太阳像黄棉袄,让人在感叹时光的同时也感受到一点暖意,老话新说,很有情趣。

薄蝕朒朓

薄,無光也。蝕,虧缺也。朔見東方曰朒,晦見西方曰朓。朒音肉。朓音挑。

朏未成明,魄始成魄。月初三哉生明也,月十六哉生魄也。

咱们先说说“薄”和“蚀”。“薄”指的是太阳或月亮没有光亮,“蚀”就是发生亏缺,也就是日食月食。另外还有两个词:“朒”和“朓”。每个月初一,月亮出现在东方,此时称为“朒”(音同“肉”);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月亮出现在西方,称为“朓”(音同“挑”)。再说“朏”和“魄”:“朏”指月亮初现微光,还未完全明亮;“魄”指月亮开始亏缺,也就是月形开始变暗。每月初三,月亮重新出现光亮,这叫“哉生明”;每月十六,月亮开始亏缺,这叫“哉生魄”。

  • 朒朓 —— 古代天文学术语,指月亮在朔(初一)时出现在东方,或在晦(月末)时出现在西方,分别为“朒”和“朓”。
  • —— 指新月开始发光,月末月初时月亮微亮的景象。
  • —— 指月亮的暗影部分,这里指月亏时开始出现的暗处。

古人观察月亮,连初一、初三、十六、月末的形态都起了专门的名字,真是细致入微。这些词现在很少用了,但了解它们,能感受到古人如何用精确的语言描述天象。

翟天師

乾祐間嘗於江岸玩月,或問:「此中何所有?」翟笑曰:「可隨吾指觀之。」俄見月規半天,瓊樓玉宇爛然,數息間,不復見矣。

尹思遣兒視月中有物,知兵亂。

《淮南子》:日出於暘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登於扶桑,爰始將行,是謂朏明。至於曲阿,是謂朝明。臨於曾泉,是謂早食。次於桑野,是謂晏食。臻於衡陽,是謂禺中。對於昆吾,是謂正中。靡於鳥次,是謂小遷。至於悲谷,是謂晡時。回至於女紀,是謂大遷。經於虞淵,是謂高舂。頓於連石,是謂下舂。至於悲泉,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謂懸車。薄於虞泉,是謂黃昏。淪於蒙谷,是謂定昏。日入崦嵫,經細柳入虞泉之汜,曙於蒙谷之浦,垂景在樹端,謂之桑榆。《漢書》:新垣平文帝時,上言日當再中,臣以候知之。居頃之,日果再中。

《釋名》:月,闕也。言滿則復闕也。晦,灰也。月死而灰,月光盡似之也。朔,蘇也。月死後蘇生也。弦,月半之之(sic)名也。其形一旁曲,一旁直,若張弓弦也。望,月滿之名也。日在東,月在西,遙相望也。

五代后汉乾祐年间,有个人叫翟天师,曾在长江边赏月。有人问他:“这月亮里到底有什么呢?”翟天师笑着说:“你可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不一会儿,只见月亮变得有半个天那么大,里面的琼楼玉宇闪闪发光,但过了一阵子,这些景象就消失了。另外,有个叫尹思的人,他让儿子看月亮里有东西,从而预知了战乱。《淮南子》里说,太阳从暘谷升起,在咸池洗澡,从扶桑树旁擦过,这时叫晨明;太阳登上扶桑,开始运行,这时叫朏明;到了曲阿,叫朝明;到了曾泉,叫早食;到了桑野,叫晏食;到了衡阳,叫禺中;在昆吾正对的地方,叫正中;在鸟次那儿稍微偏西,叫小迁;到了悲谷,叫晡时;绕回到女纪,叫大迁;经过虞渊,叫高舂;在连石歇脚,叫下舂;到了悲泉,羲和就停下来,六条龙也休息了,这叫作悬车;靠近虞泉时,叫黄昏;沉入蒙谷,叫定昏。太阳落入崦嵫山,经过细柳,进入虞泉的水边,在蒙谷的水边露出曙光,光线挂在树梢上,就叫桑榆。《汉书》记载,新垣平在汉文帝时,上书说太阳会再次到中天,他通过占候知道。不久,太阳果然又到了中天。《释名》解释:月,就是缺的意思,说月亮满了就会缺。晦,就是灰,月亮死去变成灰,月光完全消失就像灰一样。朔,就是苏,月亮死后又复活。弦,是月亮半圆时的名字,它的形状一边弯一边直,就像拉开的弓弦。望,是月亮满月的名字,太阳在东边,月亮在西边,遥遥相望。

  • 翟天师 —— 五代时期一位有法术的道士,传说能施展神通。
  • 尹思 —— 汉代人,传说他能通过观察月亮中的影子预测吉凶。
  • 新垣平 —— 汉文帝时的方士,以占卜和预言著称。
  • —— 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这里指给太阳拉车的龙。
  • 崦嵫 —— 古代神话中太阳落山的地方。
  • 桑榆 —— 指日暮,借指人的晚年。

古人脑洞真大,把太阳一天的旅程编成详细的时刻表,还给每个时段起了浪漫的名字,读起来就像看一部神话电影。

蟾蜍

月中三足物也。王充《論衡》: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其妻嫦娥竊之奔月,是為蟾蜍。

月亮里有只三条腿的动物,叫蟾蜍。王充在《论衡》里说,后羿向西王母求来了不死药,他的妻子嫦娥偷吃了药,飞升到月亮上,变成了蟾蜍。

  • 蟾蜍 —— 就是癞蛤蟆,古人认为月亮里有三足蟾蜍,所以月亮也叫蟾宫。
  • 王充 —— 东汉思想家,写《论衡》批判迷信,但这里也引用了神话。
  • 西王母 —— 古代神话中的女神,掌管不死药。

这则小条目藏着嫦娥奔月故事的早期版本:在汉代人眼里,嫦娥奔月不是浪漫,而是变成癞蛤蟆受罚,吓唬偷东西的人呢。

月桂

《酉陽雜組》:月桂高五百丈,有一人常伐之,樹創隨合。其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桂。桂下有玉兔杵藥。

《酉阳杂俎》里说,月亮上的桂树有五百丈高,树下有个人老是砍它,但树上的伤口随砍随合。这个人姓吴名刚,是西河人,因为修仙时犯了过错,被罚来这里砍桂树。桂树底下还有只玉兔在捣药。

  • 《酉阳杂俎》 —— 唐代段成式写的笔记小说集,内容包罗万象,记录了很多奇闻异事。
  • 五百丈 —— 古代长度单位,一丈约合三米多,五百丈形容极高,夸张说法。
  • 西河 —— 古代地名,约在今山西、陕西一带,这里说明吴刚的籍贯。
  • —— 古代指官吏降职或流放,这里指神仙被罚下凡或做苦役。

这故事其实是古人给月亮上的阴影编的段子——那些暗斑看着像树像人,就编出个砍树的老哥。吴刚砍树永远砍不倒,跟希腊神话里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一样,都是永远重复的苦役,透着一股荒诞感。

愛日

言子愛父母,當如愛日之誠。

这句话的意思是,子女敬爱父母,应当像珍惜每一天的阳光那样真诚。也就是说,对父母的爱要像太阳每天准时升起、温暖大地一样,持久、稳定、无私,而不是一时兴起。

  • 愛日 —— 古汉语中‘爱日’指珍惜时光,也比喻子女对父母的挚爱,这里用太阳的温暖持久来比喻孝心。

这条讲的是孝道的比喻,把孝心比作太阳,提醒我们对父母的爱要像每天升起的太阳一样,恒久温暖,而不是偶尔的感动。

日光摩盪

周主遣趙匡胤率兵禦遼北漢,癸卯發汴京。苗訓,善觀天文,見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盪者久之,指示楚昭輔曰:「此天命也。」是夕,次陳橋,遂有黃袍加身之變。

后周皇帝派赵匡胤率领军队去抵御辽国和北汉的进攻,癸卯日这天从汴京出发。有个叫苗训的人,擅长观察天象,他看到太阳下面又出现了一个太阳,黑色的光芒相互摩擦激荡了很长时间,便指着这个现象对楚昭辅说:“这是上天预示的天命啊。”当天晚上,军队驻扎在陈桥驿,于是就有了黄袍加身的政变事件。

  • 赵匡胤 —— 即宋太祖,当时是后周的大将,后来通过陈桥兵变建立宋朝。
  • 苗训 —— 后周时期的天文官,善于观测天象,后来在宋朝也任职。
  • 楚昭辅 —— 赵匡胤的亲信,后来成为宋朝的开国功臣。
  • 黄袍加身 —— 指陈桥兵变时,将士们将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拥立他为皇帝,成为皇权的象征。

这则故事巧妙地把天象异变和政权更迭联系起来,既为赵匡胤登基制造了“天命所归”的舆论,也让我们看到古代帝王如何利用天文来包装自己的合法性。

日為太陽之精

《廣雅》:陽精外發,故日以晝明。羲和,日御也。日中有金烏。《通鑑》:太昊有聖象,日月之明。

《广雅》里说,太阳的阳气从外表散发,所以白天是因为太阳而明亮。羲和是给太阳驾车的车夫。太阳里有金乌鸦。据《通鉴》记载,太昊(伏羲氏)有圣人的相貌,他的智慧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明亮。

  • 羲和 —— 古代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后来也指掌管天文的官。
  • 金乌 —— 古代神话中太阳里的三足乌鸦,代指太阳。
  • 太昊 —— 即伏羲氏,上古传说中的圣王,传说他创造了八卦等。

这条讲的是古人对太阳的理解,把太阳当作神灵,还用神话故事解释白天和太阳的来历。听起来挺有意思,古人把自然现象都编成了故事。

日出而作

堯時有老人,含哺鼓腹,擊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

尧帝的时候,有位老人,嘴里嚼着饭,肚子吃得饱饱的,玩着游戏唱起歌来,歌词是:“太阳出来就去干活,太阳落山就回家休息;自己挖井来喝水,自己种田来吃饭,帝王的权势对我有什么关系呢?”

  • 含哺鼓腹 —— 嘴里含着食物,拍着肚子,形容吃饱喝足、悠闲自在的样子。
  • 击壤 —— 古代的一种投掷游戏,这里指老人闲暇时玩游戏。
  • 帝力 —— 指帝王的力量或权威,这里指统治者的权势。

这一条其实讲的是上古先民自给自足、不受王权干预的理想生活状态,后来“日出而作”成了形容勤劳生活的常用语,但放在这里,更让人羡慕的是那种自由散漫的快乐。

日亡乃亡

桀嘗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

夏朝的暴君桀曾经自夸说:‘我拥有天下,就像天上拥有太阳一样;太阳灭亡了,我才会灭亡呢。’

  • —— 夏朝最后一位君主,以残暴著称,后来被商汤推翻。

这句大话成了历史的反讽——太阳还在,桀却早早亡了国。张岱把它放在天文部,是借天象说人事,提醒读者别把狂妄当自信。

如冬夏之日

夏日烈,冬日溫。趙盾為人,嚴而可畏,故比如夏日。趙衰為人,和而可愛,故比如冬日。

夏天的太阳火辣辣的,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晋国大夫赵盾为人严厉,让人敬畏,所以人们把他比作夏天的太阳;他的父亲赵衰为人温和,让人喜爱,所以人们把他比作冬天的太阳。

  • 赵盾 —— 春秋时晋国正卿,赵衰之子,执政严苛,以法治国。
  • 赵衰 —— 赵盾之父,晋国大夫,辅佐晋文公称霸,为人谦和。

这其实是说人的性格像天气,严厉的人让人怕,温和的人让人亲,形象又好记。

東隅桑榆

馮異大破赤眉,光武降書勞之曰:「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冯异大破赤眉军后,光武帝刘秀写信慰劳他说:“你起初虽然在回溪失利,但最终能在渑池重振旗鼓,这真可以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

  • 冯异 —— 东汉开国名将,被誉为‘大树将军’,刘秀麾下‘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 赤眉 —— 新莽末年兴起的农民起义军,因以赤色染眉为标志而得名。
  • 光武 —— 即东汉光武帝刘秀,汉朝中兴之主。
  • 垂翅回溪 —— 比喻遭受挫折,回溪是地名,冯异曾在此被赤眉军击败。
  • 奋翼澠池 —— 比喻振作奋起,渑池是地名,冯异在此大破赤眉军。
  • 東隅桑榆 —— 东隅指日出处,桑榆指日落处,比喻开始时虽有失,但最终有得。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个成语就出自这里,说的是先败后胜、有失有得。张岱把它列在天文部的‘日月’条目下,大概是因为‘东隅’和‘桑榆’都与太阳的位置有关。

蜀犬吠日

柳文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則群犬吠之。

在四川一带,天气总是阴雨连绵,很少见到太阳。偶尔太阳出来,当地的狗看到这个陌生的东西,就一起冲着太阳汪汪叫。

  • 庸、蜀 —— 指古代庸国和蜀国,大约在今四川、重庆一带。

这则典故后来形容少见多怪,也提醒我们,见识有限时,对稀松平常的事也会大惊小怪。

日食在晦

漢建武七年三月晦,日食,詔上書不得言聖。鄭興上疏曰:「頃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月,臣象。君亢急,則臣促迫,故月行疾。」時帝躬勤政事,頗傷嚴急,故興奏及之。

东汉建武七年三月三十日,发生了日食。光武帝刘秀下诏,说上书奏事的人不得再称颂他圣明。大臣郑兴上奏说:“近年来发生日食,大多在月末。日食提前出现,是因为月亮运行速度太快。太阳象征君主,月亮象征臣子。如果君主过于严厉急躁,臣子就会感到紧迫,所以月亮运行得快。”当时光武帝勤于政事,但施政过于严厉急躁,所以郑兴借日食提出劝谏。

  • —— 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这天月亮几乎不见,古人认为日食若发生在晦日,尤其异常。
  • 建武七年 —— 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建武七年即公元31年。
  • 郑兴 —— 东汉著名经学家,以博学敢言著称,后来官至太中大夫。

古人把日食当成老天爷的提醒,皇帝要反省自己。郑兴借天象劝刘秀别太苛刻,这招叫借题发挥,挺高明。

太陰

《史記》:「太陰之精上為月。」《淮南子》:「月御曰望舒,亦曰纖阿,中有玉兔。」

《史记》里说,月亮的精华在天上就变成了月亮。这里的“太阴”指的就是月亮,古人认为月亮是阴气的精华。《淮南子》里说,月亮的驾驶者叫望舒,也叫纤阿,月亮里面还住着一只玉兔。

  • 太阴 —— 古代指月亮,古人认为月亮是阴气的精华,所以叫太阴。
  • 望舒 —— 神话中为月亮驾车的神,也叫纤阿。
  • 玉兔 —— 神话中住在月亮里的兔子,负责捣药。

这条讲的是古人眼中的月亮——不只是一块石头,而是有神有兔的神话世界。有趣的是,古人连月亮的“司机”都安排好了,可见想象力的丰富。

瑤光貫月

《通鑒》:昌意娶蜀山氏之女曰女樞,感瑤光貫月之祥,生顓頊高陽氏於若水。

根据《资治通鉴》记载,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儿,名叫女枢。有一次,女枢感受到瑶光星的光芒贯穿月亮的祥瑞之兆,于是生下了颛顼,也就是高阳氏,出生地在若水。昌意是黄帝的儿子,所以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后来成为五帝之一。

  • 昌意 —— 黄帝之子,颛顼的父亲。
  • 蜀山氏 —— 古代部族名,居于蜀地。
  • 瑶光 —— 北斗七星中的第七颗星,古代以为祥瑞之星。
  • 颛顼 —— 五帝之一,号高阳氏,黄帝之孙。
  • 若水 —— 古水名,在今四川境内。

这其实是古代帝王出生时的神话包装,用星辰异象来显示其天命不凡。就像现在说“天降大任”,古人则用星星月亮来造势。

月食五星

崇禎十一年四月己酉夜,熒惑去月僅七八寸,至曉逆行,尾八度掩於月,丁卯退至尾,初度漸入心宿。楊嗣昌上疏言:「古今變異,月食五星,史不絕書,然亦觀其時。昔漢元帝建武二十三年,月食火星,明年呼韓單於款五原塞。明帝永平二年,月食火星,皇後馬氏德冠後宮,明年圖畫功臣於雲臺。唐憲宗元和七年,月食熒惑。明年興師,連年兵敗。今者月食火星,猶幸在尾,內則陰宮,外則陰國。皇上修德召和,必有災而不害者。」然實考嗣昌所引年月俱謬。

崇祯十一年四月己酉日夜里,火星离月亮只有七八寸远,到天亮时火星逆行,在尾宿八度处被月亮遮蔽。丁卯日,火星退到尾宿初度,逐渐进入心宿。杨嗣昌上疏说:“古今的变异中,月食五星(即月亮遮蔽火星等行星),史书上不断有记载,但也要看当时的情况。当年汉元帝建武二十三年,月亮遮蔽火星,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归附。汉明帝永平二年,月亮遮蔽火星,皇后马氏德行在后宫堪称第一,第二年皇帝在云台画功臣像。唐宪宗元和七年,月亮遮蔽火星,第二年兴兵,连年战败。现在月亮遮蔽火星,幸亏发生在尾宿,对应宫内是阴宫,对应外部是阴国。皇上修行德政以招来和气,必定有灾祸但不会造成危害。”然而实际考证杨嗣昌所引用的年月都有错误。

  • 荧惑 —— 即火星,古人认为它主灾祸,所以叫荧惑。
  • 月食五星 —— 指月亮运行到行星附近并将其遮住,古人视为天象变异。
  • 尾八度 —— 古代天文将天空划分为二十八宿,尾宿是其中之一,度是测量单位。
  • 杨嗣昌 —— 明末大臣,曾官至兵部尚书,喜欢议论天象。
  • 呼韩单于 —— 匈奴单于,曾归附汉朝。
  • 云台 —— 东汉明帝在云台画二十八功臣像,象征尊崇功臣。

古人把天象和政治挂钩,硬找历史先例安慰皇帝。杨嗣昌引用的例子其实年代都错了,张岱特意点名批评,这就像我们听人引用错误的名人名言一样,有趣又尴尬。

論月

徐□,年九歲,嘗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耶?」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徐孺子九岁那年,有天晚上在月下玩耍,有人逗他说:“如果月亮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会更亮一些呢?”徐孺子回答说:“不对。就好比人的眼睛里有瞳孔,要是没有瞳孔,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那怎么会亮呢?”

  • 徐□ —— 原文缺字,此指东汉名士徐孺子(徐稚),以聪慧闻名。

这小孩用眼睛打比方,一下子点破了月亮上的阴影(如嫦娥、玉兔)恰恰是让人看清月亮轮廓的关键。看似答非所问,其实充满辩证智慧。

如月之初

後漢黃琬,祖父瓊,為太尉,以日食狀聞。太後詔問所食多少,瓊對未知所況。琬年七歲,時在旁,曰:「何不言日食之余,如月之初。」瓊大驚,即以其言對。

东汉时,有个小孩叫黄琬,他的祖父黄琼是太尉。有一回发生日食,黄琼要向太后报告情况。太后下诏问日食到底食了多少,黄琼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七岁的黄琬正好在旁边,就说:‘您为什么不这样说:日食剩余的部分,就像月初的新月一样。’黄琼听了大吃一惊,就按照孙子的话回答了太后。

  • 太尉 —— 古代掌管军事的最高官职,位列三公,这里指黄琼身居高位。
  • 日食之余 —— 指日食后剩下的太阳部分。

七岁小孩用‘月初的月亮’来比喻偏食的太阳,画面感极强。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孩子的直觉和联想比大人的学问更贴近事物的本来面貌。

賦初一夜月

蘇福八歲時,賦《初一夜月》詩,雲:「氣朔盈虛又一初,嫦娥底事半分無。卻於無處分明有,恰似先天太極圖。」

明代有个神童叫苏福,八岁时写了一首《初一夜月》的诗,诗里说:“气朔盈虚又一初,嫦娥底事半分无。却于无处分明有,恰似先天太极图。”意思是说,月亮的圆缺变化又到了一个新的周期,初一这天,月亮本该完全看不见,但嫦娥为什么连一半都没有呢?然而,就在这看似什么都没有的夜空中,却又分明能感觉到月亮的存在,就像那玄妙的先天太极图,看似虚无,实则蕴含着万物的道理。

  • 气朔盈虚 —— 指月亮阴晴圆缺的变化周期。
  • 嫦娥 —— 神话中住在月亮上的仙女,这里代指月亮。
  • 先天太极图 —— 宋代儒家用来解释宇宙生成和万物规律的图形,通常是一个圆圈内含阴阳鱼,初一看是空白,实际象征万物生于无。

这条讲的是八岁神童对初一新月“似有似无”的观察,用太极图作比,把看不见的月亮和哲学上的“无中生有”联系起来,既富诗意又有哲理,让人感叹小孩子的灵气。

吳牛喘月

《風俗通》:吳牛苦於日,故見月而喘。

《风俗通》里说:吴地的牛因为受不了南方酷热的日头,一看到月亮,就以为是太阳又出来了,吓得直喘气。

  • 吴牛 —— 指江南一带的牛,那里天气湿热,牛怕太阳晒。

这说的是“怕什么来什么”的心理效应,后来成了成语“吴牛喘月”,形容因疑心而害怕。想想也挺逗,牛都能被晒出心理阴影。

命詠新月

明太祖見太孫頂顱側,乃曰:「半邊月兒。」一夕,太子、太孫侍,太祖命詠新月。懿文雲:「昨夜嚴灘失釣鉤,何人移上碧雲頭?雖然未得團圓相,也有清光遍九州。」太孫雲:「誰將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裏,蛟龍未敢吞。」太祖謂「未得團圓」、「影落江湖」,皆非吉兆。

明太祖朱元璋看到皇太孙朱允炆的头颅侧面有点歪,便说:“这像半边月儿。”一天晚上,太子朱标和太孙朱允炆陪侍在旁,太祖让他们以“新月”为题赋诗。太子朱标(谥号懿文)吟道:“昨夜严滩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未得团圆相,也有清光遍九州。”意思是说,昨夜在严陵滩丢失了钓钩,是谁把它移到了碧云之上?虽然还没有团圆的样子,但它的清辉已洒满九州。太孙朱允炆则吟道:“谁将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蛟龙未敢吞。”意思是,谁用玉一般的指甲,在青天上掐出一道痕迹;它的影子落在江湖中,连蛟龙都不敢吞没。太祖听后,认为“未得团圆”和“影落江湖”都不是吉利的征兆。

  • 严滩 —— 指严陵滩,相传是东汉隐士严子陵垂钓之处,这里借指江边。
  • 懿文 —— 指太子朱标,因其谥号为懿文太子。
  • 太孙 —— 即皇太孙朱允炆,也就是后来的建文帝。

这则故事既展现了祖孙三代的文采和机锋,也埋下了后世“靖难之役”的伏笔——朱元璋对二人诗句的不祥预感,暗合了朱标早逝、朱允炆被夺位的命运。